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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國中

農曆年前,接到許久未曾聯絡的國中同班同學來電,她從另一位同學那裡查到我的手機號碼,她告訴我國中導師指名要我打個電話給她,想跟我討論國中校慶的事云云。

兩人寒暄了一陣後掛上電話,我接著給擔任國中三年的班導師打了個電話。

班導師姓王,主要教我們數學,還有家政。她做得一手好女紅,每天從台北搭客運到桃園,教一群國中女生炸芋頭酥、縫製褲裙、勾毛背心,我曾在《大手女子的悲喜劇》一文寫過關於她給我們的人生教誨。

她告訴我們她是民國37年底跟著母親和弟妹從大陸逃到台灣來的,靠著金條和關係好不容易擠上南下的火車,到了上海再搭船抵達基隆港,和先隨著軍隊撤退來台的父親在台北會合。

記得班導師以前是體罰的實踐者,滿分一百,少一分打一下,每次月考結束過後,教室就會充斥著肅殺之氣,竹筍炒肉絲的聲音和綠油精的味道瀰漫於空氣之中。不過她的體罰被我歸類為「中性體罰」,因為儀式簡單而精確,不帶任何個人情緒或羞辱言語,目的只是單純地要我們牢記錯誤的教訓,所以每次想到她,就會想起「苦口婆心」這句成語。

這麼多年過去了,電話那頭的她說起話來依舊中氣十足,一如當年那位揮鞭急急的數學第一把交椅。她說,我們當年就讀的國中今年年中就要改制成高中了,所以打算在417日擴大舉辦校慶,除了邀請歷屆校友回校、分享自己的成長經驗外,還特別點名歷屆校友寫下國中心得,打算印製成專刊在當天發送。

在結束通話前,班導師不斷地提醒我:「有空來我家坐坐、聊聊吧!」

經過了近兩個月,我數度想起班導師的邀約,卻老是想不出我的國中生活有什麼值得一提。

我是如何度過我的國中生活的?國中時的我在忙些什麼?

比起岩井俊二導演在2001年推出的《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我的國中生活簡直像杯平淡無奇的溫開水。

那時候聽音樂只能透過收錄音機跟卡帶,未曾想像日後的電腦與網路世界,但是霸凌現象應該早就存在著,只是當時校方在新生入學時用智力測驗成績將大家分班,男生和女生的前兩到三班都是升學班,就讀升學班的學生社交圈十分單純,甚至沒有管道聽說學校有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更別說像是《青春電幻物語》電影裡那些校園性侵、以裸照勒索、逼迫援交以及自殺跟殺人之類的情節。

在上班的交通車上,我努力回想著我的國中生活。

我想起自己在即將升上國一的那個暑假來了月經,好像從此以後,自己的脾氣也變得陰晴不定了。寫不完的作業和數不清的考試,讓人變得更加煩燥,討厭家人碎碎念,有時會用拒吃晚飯來自虐,只是為了惹父母親生氣;某天早上跟母親鬥嘴後,還故意不帶便當,任由母親拿著便當追了好幾條街。

因為身體正在成長,我也不是真的那麼耐餓,但為了面子,通常都敖到夜闌人靜的時刻才溜進廚房,偷偷熱剩飯、剩菜來吃。

真是名符其實的「自討苦吃」呢!只是當時並不這麼認為。

夏天的傍晚,我喜歡在洗完澡後登上二樓屋頂,一邊眺望遠方由深藍與淡藍線條勾勒出來的迷濛山巔,一邊讓徐徐的晚風慢慢吹乾尚在滴水的短髮,那是難得的平靜時刻。

家裡離就讀的國中走路約20-25分鐘,雖然當時這條路線已經有公車可搭,但班次極少,我還是習慣一個人走路上學,只有在放學時才會偶而跟同學結伴而行。

一個人徒步上學,剛開始還會留意道路兩旁的風景或商店什麼的,日子一久,很自然就愈走愈快,國中三年的上下學時光,似乎沒有遇到過什麼驚奇。

真正的驚奇是在三、四年之後。

那年9月,到台南的大學報到之後, 整整一個月,我靠各種口味的剉冰和木瓜牛奶努力對抗南台灣的驚人熱度,沒事就躲進圖書館吹冷氣,順便翻翻雜誌跟小說。一天傍晚,我步出總圖,準備走回女生宿舍,一名看起來就像大一新生的男孩子攔住了我,準備告訴我一個動人的故事。

他說,我就住在妳就讀的國中附近,為了考上好高中,爸媽安排我念鎮上另一所升學率更好的國中,每天早上,我都等到妳走過我們家前面的馬路後,才衝出去撘車上學。後來我考上建中,妳上中山,我通勤,妳住台北,喔,妳一定很好奇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吧?!其實也沒什麼,妳有個姑媽就住在我家隔壁,她常常跑到我家串門子,說你們家的孩子都很會唸書,特別是妳……我就是從她那裡問到妳的名字,也知道妳家住在哪裡。

他說大學聯考一放榜,他就迫不及待跑到我就讀的高中去查榜,並喜出望外地發現我們居然考上同一所大學,於是,他熱切地等待學校開學,並精心安排這個校園內的大膽告白,希望我可以就此跟他成為朋友。

聽完他的表白,我不是應該感動的嗎?!

可是沒有,在那個燥熱的夏日傍晚,這個與我同齡、模樣憨厚的大男孩顯然沒能用揮汗如雨的告白打動當時的我,說真的,意外的感覺是有(我居然在他表白中途想到:還好我習慣早點到校,否則你不是天天遲到?),但是離浪漫,還有些距離!

我冷冷地回答他我還沒想到要交男朋友,然後轉身快步走回女生宿舍,並預期他會就此死了這條心。

但他並未死心。除了在校園內隨時留意我的身影,他還刻意加入了我參加的社團,小心翼翼地隔著禮貌的距離表達他對我的興趣。

他的君子風度與幽默個性雖然漸漸卸除了我對他的防衛,甚至慢慢和我演化成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但並未贏得我的愛情。他念化工,卻分析不出愛情的複雜成分,只能無奈地目睹我身旁的男友面孔一個換過一個,幾年後,甚至得強顏歡笑地目送我跟社團的另一位男生步入結婚禮堂。


其實跟我最要好的小學同學就住在我家斜對面,她跟我念同一所國中,原本應該是最有可能陪我一起上下學的好朋友。
 
小四下學期我從鄉下搬到這裡,外表與個性都很溫順的她,在我轉校的第一天下課主動帶我辨識自己的路隊,成為第一位對我釋放善意的同班同學。每天,我們倆相約一起上下學,她教我挨著巷弄、一步步學會騎乘腳踏車;拉著我,要年長她一歲的姊姊教我們如何處理自己即將面對的第一次月經。

生活十分單純的我大概花了一年才約略搞懂她那複雜的家庭關係: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的父親、靠在鎮上風化街賣春養家的母親、長年臥病在床的祖父,以及每天站在門口用客家話大聲咒罵自己媳婦的祖母……但是,這些都不曾影響我們倆的友情,除了睡覺,我和她幾乎形影不離。

偶而我也會在她家留宿,夜裡,我們擠在她的單人小床上,一起研究天花板上的水痕到底像一隻天鵝、或更像一把槌子。

因為母親夜間工作的特性,她和姊姊及大弟很小就懂得照顧祖父母以及一對年幼的弟妹。個性活潑外向的姊姊不愛唸書,心智卻十分早熟;大弟長相俊秀但話不多,是家裡功課最好的孩子。我從她姊姊的口中聽到23歲的父親如何誘使當年才14歲的母親離家同他私奔,聽她訴說她父親婚後從未間斷的風流史,以及她母親如何帶著釘滿鐵釘的木板北上抓姦、把父親的某個情婦打到頭破血流……我屏氣凝神地聽著,覺得她姊姊說的每則故事都比電視上的連續劇劇情更精采而令人匪夷所思。

算一算,當時她母親才28歲,而我的大姐都已經27歲了!

我不在乎鄰居是怎麼在他們背後指指點點,甚至不在意陪著她走進那條亮著紅色燈光的暗巷,小心閃躲神色中流露出慾念的男人,只為了跟她母親拿錢繳學費跟買食物。

我以為我們的友誼會長長久久,但是國中的能力分班讓我們兩人距離四班之遙,也許是自尊心作祟,也許是因為青春期的迷亂使然,她刻意地躲著我,幾次下來,我也開始賭氣,慢慢跟她疏遠起來。

幾年以後,我在台北唸高中,週末回家時聽母親提起他們家五個孩子都已經搬到鎮上母親新購的小套房跟母親同住,傍晚,我走過她家舊宅,看到屋內漆黑一片,感覺悵然若失;沒多久,就聽說他們因為洗澡時一氧化碳中毒,五個孩子全部送醫後小弟卻回天乏術;下一次回家時則聽說她大弟因為結夥搶劫被捕入獄,而她的姊姊在日本跳機從事陪酒的工作;等我在台南念大學,回家的頻率更少了,大二寒假時返家過年,陪母親在廚房準備年夜飯時,母親突然告訴我同學姊姊自殺死亡的消息。

「她姊姊不是在日本工作嗎?」我問,母親說她姊姊在日本陪酒時認識一名黑道份子,起初他用心追求,讓她以為自己找到可以脫離苦海的救命恩人,等她搬進他的公寓後,他便露出流氓本性,開始逼迫她接客賣淫,他扣留她的所有證件,不但沒收她既有的存款和賣淫的所得,只要稍有不從或試著逃跑便會招徠拳腳相向。就在兩個月前,她告訴日本黑道情人自己想回台灣一趟,情人當然不肯,但是她告訴他說,「我已經跟母親說我們在這裡結婚了,她要我們在台灣補辦一場婚禮,到時收到的禮金應該不少,我可以全數交給你啊!」看在錢的份上,日本情人終於被她說服,但他也不忘來個但書「只要妳敢在回台過程中逃跑,我一定要妳全家人的命。」

同學的姊姊從日本打了個長途電話回台灣,要她母親幫她準備一套中式嫁衣。那次的一氧化碳中毒事件,讓同學和她的家人決定搬回我們家斜對面的房子,幾天後的响午,同學的姊姊和她的日本夫婿大包小包、風風光光地踏進家門。聽說有日本喜糖可吃,午飯過後,家中親友便川流不息,紛紛登門前來表達恭賀之意。晚上,送走了最後一位來看日本女婿的鄰居後,同學的姊姊緊緊地和準備就寢的母親及弟妹們一一擁抱;當天深夜,在確認身旁的假夫婿已經沉沉睡去後,她姊姊穿上母親為她準備的紅色嫁衣,在一樓的客廳懸樑自盡。


聽到這件憾事後,我的年夜飯簡直是食之無味。接近午夜,家家戶戶開始祭拜天公,鞭炮聲也逐漸在街道上此起彼落。應該是喜氣洋洋的團圓夜啊!妳怎麼就這樣死去了呢?我悲傷地想起同學姊姊攬鏡自照的可愛身影。入睡後不久,我夢見同學的姊姊化身成一隻全身潔白的海豚,身手矯健地穿梭在夜間的海平面上,她朝我輕盈地游過來又跳過去,然後再用擺動的身體慢慢跟我道別,神情自在而愉悅……

大年初一清晨,我哭著從海豚的夢中悠悠醒來。

跟我最要好的小學同學疏離,應該是我國中生涯裡最大的憾事,只是我一直要到數年後才如此驚覺,卻已經來不及挽回了,那種失落的感覺,就像聽德布西 (Claude Debussy, 1862-1918) 的鋼琴曲。
 
14歲,天使與惡魔交戰的年紀……
如蛹裡的蟲,在徬徨與混亂當中不斷努力掙扎著……
只是,有的人太早成熟了,在還沒開始展翅飛翔之前就開始腐化……


 
我不像《青春電幻物語》裡的主人翁那般迷惘,也沒能在國中時認識德布西,但是在愛上德布西、在看過《青春電幻物語》之後,才發現原來我的國中歲月也是徬徨而孤獨的,只是當時並未察覺。
 

註:本文圖片及影音取自電影《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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