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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自烏坵島的紫菜捲

從烏坵退伍的大哥扛著一帆布袋私人用品踏進家門時,我正坐在客廳的茶几旁寫功課,雖然才兩、三年不見,我已經從忙著換牙的小女孩偷偷步入青春前期,而離島的當兵歲月則給了22歲的大哥一副黝黑壯碩的好體格,兄妹互望,還來不及開口,母親已經從廚房聞聲而至,接下來的母子重逢畫面自是感人。

那天晚上,大哥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在烏坵當兵時聽到與遇到的各種奇聞怪事,爸、媽、兄姐和我個個聽得津津有味,捨不得回房就寢,大哥宏亮的嗓門與爽朗的笑聲在寂靜的小鎮街上迴盪著,顯得特別精神。第二天晚上,大哥依然興致盎然,更多「摸黑上岸的水鬼」、「來自匪區的落難漁民」這類故事一個個在他的口中活龍活現起來,不忍心掃他的興,大夥兒忍著睡意繼續聽著。第三天晚上,大哥看起來沒有早早就寢的打算,八點一過,其他兄姊們都默契十足,或利用洗澡的藉口,或趁著收拾碗盤與幫忙洗碗的空檔,拙劣地從餐桌上溜走、躲回房間,只有爸媽還是滿懷愛意地看著這個英俊挺拔的大兒子。

這也難怪,大哥一直是家中的中流砥柱,雖然上頭還有一個姊姊,但是身為家中的長子,他很小就看清了自己的責任與本分,也十分認命。由於從小就跟著爸媽下田,大哥在唸小學時便學會了應付所有農事,他手腳俐落,力氣又大,一放學就到田裡幫忙,很快就成了爸媽的好幫手。小學畢業那年,最小的妹妹(也就是我)出生了,看著家中五個嗷嗷待哺的弟妹們,大哥平順地接受了無法繼續升學的命運,義無反顧地加入父母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莊稼人行列。

那幾年間,不管春夏秋冬,也不管颳風下雨,大哥都得在清晨三、四點鐘跟著父母親出門工作,放牛、播種、除草、巡田水、收割……大人的簑衣套在他的身上,顯得異常沉重。邁入青春期後,大哥食量驚人,母親經常得對著正在盛飯的他好言勸說「留點白飯給阿爸跟弟妹……」,而孝順的大哥只能小聲地抗議著「番薯又吃不飽,還會一直放屁……」雖然每餐只能吃個八分飽,但是田園中熟成的各類蔬果多少總是能提供一些營養補給,清脆的大黃瓜、鮮甜的生番薯、紅心芭樂、楊桃,不必花錢就能換來短暫的飽足感,15歲的大哥身高直逼180,也慢慢對伯父變本加厲的欺壓行徑心生不滿。

父親排行老二,上有一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終身務農的祖父母都在五十多歲時就因為過勞而先後病逝。而隨著兩個姑姑相繼出嫁、三叔為愛入贅後選擇為三嬸家耕作終日、四叔娶妻後跟著能幹的四嬸學做買賣去了,沿著山坡地勢的水稻種植就落在大伯父和父親兩人肩上。雖然比鄰而居,但是伯父霸氣而強勢、父親木訥而憨厚,兄弟倆南轅北轍的個性,影響了他們互動的模式,也注定了數十年的愛恨情仇。從屋舍和田產的分配,都是伯父說了算,父親未曾置喙,但即使父親本著家和萬事興的態度妥協著,住在隔壁的伯父卻不肯就此罷休,或許是想要把我們早早逼離老家,伯父經常做一些極盡荒唐的事情,包括半夜破壞我們家的豬舍,讓我們得摸黑把四處逃竄的豬仔捉回來、拿竹竿把我們放養的雞鴨打成跛腳,讓牠們賣不到好價錢、把高處的田水改道,讓我們位於低處的稻田無水可用……,不過,這些小伎倆都難不倒吃苦耐勞的父親與大哥,他們默默地收拾殘局,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老實說,當時我們也沒有其他退路或選擇。

只不過,父親的息事寧人換來的是伯父的得寸進尺,他怨恨地看著父親的孩子個個高大挺拔,而他家的孩子卻遺傳到伯母的嬌小骨架,即使伯父家經常大魚大肉,孩子的身高依然文風不動。體格影響體力,而體力偏偏是莊稼人家的重要資產,恨鐵不成鋼的伯父也經常把氣發洩在伯母及孩子身上,堂姐妹們在遊玩時順口說出伯母和堂兄們挨打的事……。但是個性爆烈的伯父怎肯就此歇手,就在他把玻璃酒瓶碎片灑在我家等待除草的田中、讓父親踩到腳板鮮血直流時,我想他很清楚,他已經把大哥的不滿情緒拉到一個臨界點了。

那天清晨,剛放完牛的大哥在屋後遇到迎面而來的伯父,面對這個身高即將超越自己的晚輩,伯父二話不說,掄起扁擔就往大哥身上揮去,大哥順勢抬起手上那捆準備拿回家生火的乾稻草抵擋,一陣推擠,乾稻草散了一地,身上挨了幾記扁擔的大哥推開伯父,直奔家中雞舍,翻出藏在雞籠後面的武士刀後,立即掉頭準備與伯父拼個你死我活。

那把武士刀是日本戰敗離台時留下來的,二十多年未見天日,刀身已現鏽跡,大哥想必花了點力氣才把它從刀鞘中拔出,經過這番折騰,返回衝突現場的他氣已消了大半,他揮刀把伯父緊握的扁擔劈成兩半,對著瞠目結舌的伯父嘶吼:「來啊!看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大哥這一刀揮下,雖然替父親與家人宣洩了隱忍數年的怒氣,但也讓自己吃足苦頭。自尊心嚴重受損的伯父立刻跑到就近的派出所報警,慌亂的母親隨手塞了兩件保暖衣物給大哥,催促他趕快上山躲藏,那時山上還有許多廢棄的防空洞和礦坑可以躲藏,靠山泉水撐個兩、三天應該不是問題。

隨同伯父趕來的警察在屋前屋後徹底搜查了一遍,確定撲了個空後,把用作兇器的日本武士刀當場沒收,在叔公居中勸說及協調下,伯父稍後雖然撤銷了對未成年大哥的傷害告訴,但堅稱被打成內傷的他仍要求跟父親索賠兩百元醫療費用。

經過數天躲藏,在熱心鄰居的引薦下,16歲的大哥帶著簡單行囊,輾轉來到熱鬧的迪化街,當起貨運行的學徒,也就是負責搬運貨物的隨車捆工。

為了償還伯父那筆巨額的賠償金,大哥省吃儉用,把賺到的每一分錢都託人送到母親手上。負責糕餅材料運送的貨運行老闆看這孩子肯吃苦又耐操,並聽說他家裡還有一大群弟妹要養,每逢三節放假不是送他一大袋麵粉,就是讓他把整桶的乳瑪琳(當時盛行的人造奶油品牌)當伴手扛回家。那幾年,大半輩子只吃米食的母親也學著鎮上的老芋仔揉麵粉、做包子、煮麵疙瘩,沒東西可以搭配乳瑪琳嗎?沒關係,就用湯匙挖著吃吧!光是那入口即化的新鮮口感,就讓沒吃過西式糕餅的我們開心不已。想著父母親和弟妹們充滿期待的臉龐,大哥克服了思鄉的愁緒,再怎麼重的貨物也都一肩扛起。

靠著父母親種田、賣菜,加上大姊替人幫傭帶小孩、大哥在貨運行當捆工的收入,我們家慢慢脫離了債務,在以一筆微薄的存款買下市區的新屋後,全家歡欣鼓舞地迎接脫離伯父魔掌的日子到來。

這期間,大哥接到了入伍令,加上抽到離島服役,讓父母親十分不捨。下部隊後,不抽菸的大哥定時寄回軍中配給的長壽菸孝敬已有多年菸齡的父親,他不但寄回全數的軍餉,還不忘在捎給四姊的每封家書中提醒我們要孝順爸媽。
紫菜捲其實是把曬乾的紫菜搓揉成直徑一、兩公分左右的長條,用報紙包裹,隨著大哥寄自烏坵的簡單家書低調地送抵家人面前,「拿來煮湯,記得洗一洗,煮滾後,切一些蔥花、打兩顆蛋下去,很好喝。」大哥在家書末端特別說明這幾條黑漆漆的菜乾該怎麼料理。

不起眼的紫菜捲遇水後很快就神奇地伸展開來,那是我和家人記憶中喝過的最鮮美的紫菜蛋花湯了,空氣中瀰漫的海洋氣息與自然鹹味是在山上長大的我們所難以想像的。由於野生紫菜未曾經過絲毫加工,煮後仍能保留最自然濃郁的色澤與滋味。那段時間,我們家經常有紫菜美味飄香,幸運的左鄰右舍,也多半品嚐過這道難得美食。據大哥後來形容,就是這個神奇的味道,撫慰了他在搭船前往烏坵途中吐到腸胃翻絞的虛弱軀體,為了讓家人也可以嚐到這種難得的美味,他開始在挖坑道與蓋碉堡之餘的島休時刻當起了紫菜農夫。

烏坵是中華民國面積最小、人口最少的鄉鎮,也是唯一民眾至今仍無法任意進出的行政區。它的緯度跟新竹接近,兩者相距八十一海里,素有「離島中的離島」之稱。民國四十三年設立烏坵鄉,歸金門縣政府代管,但其實距離金門本島甚遠,民國四十五年正式成立戰地政務委員會,民國六十二年,正式由陸戰隊接管防務。

大哥說當年整個烏坵島只有數不清的岩塊、碉堡、坑道和鐵絲網,島上電力完全靠發電機供給,守軍的配給和物資則仰賴配合潮汐狀況的軍方船隻運送,沒有自來水、沒有沙灘、沒有農田、也沒有樹木,當地唯一的特產便是長在岸邊礁石上的紫菜。
由於烏坵島是戒嚴時代最鄰近匪區的重要軍事據點之一,堅持不加入國民黨的大哥一下部隊便被輔導長約談,希望他以入黨來表明對國家的忠誠,在勸說數次毫無進展後,連上長官刻意把一堆看似兇神惡煞的角頭大頭編派到大哥班上,準備看他的好戲。看到大哥這個平民班長,帶頭的那位「大哥」說話了,「我不清楚你跟上頭有什麼恩怨,我也不想為難你,這樣好了,你和我單挑,我打贏你,你不能管我們做什麼,你打贏我,我叫你一聲大哥,而且保證他們不再找你麻煩。」

在這個兩岸夾縫間最孤絕的角落,在一個寒風刺骨的冬夜,沒有退路的大哥徒手打倒一個全身刺龍刺鳳的黑道大哥,他用當年打垮伯父的勇氣再次展現了自己的力量,這一仗,讓他這個鄉下孩子變成一群黑道弟兄們心服口服的班長大哥,直到退伍,輔導長跟其他長官們再也不曾找他麻煩。

三十年一轉眼就過去了,娶妻、生子、甚至當上年輕阿公的大哥為自己的家庭做了很多讓步與妥協,還是在內心裡,他還是當年那個爽朗健談、韌性十足、用素直勇氣承擔所有磨難的大哥,他帶給我人生的滋味,一如當年我第一次品嚐用來自烏坵島紫菜乾煮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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